
重生回到仙门选人的那一天,我那个天资卓绝的姐姐突然哭着抱住大长老的腿,说她舍不得离开狐山。
上一世,她可是迫不及待就跟着仙门使者走了,留下我这个被嫌弃的“魔胎”妹妹在狐山自生自灭。后来她成了仙门骄子,我成了狐族弃子。直到仙魔大战,她背叛师门逃回狐山,在我封圣大典上被魔王揭穿,拉着我一起跳进了化骨池。
再睁眼,我们又回到了原点。
这次,她红着眼眶,声音哽咽:“长老,云舒只想留在狐山,为家族尽力。”
满屋子的长老都动容了。
而我站在角落,脸上那道骇人的胎记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晦暗。没人问我愿不愿意去仙界山——一个魔胎的意见,从来都不重要。
姐姐偷偷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得意。
她在用口型对我说:这一世,圣女该换人做了。
我垂下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
好啊姐姐,既然你想要,那我就让给你。
只是不知道,这狐山的圣女之位,是不是真的像你想的那么光鲜。
仙界山的使者来领人那天,狐山摆出了前所未有的阵仗。
大长老带着所有长老列队相迎,表面客气,话里话外却都是威胁。最后他们以“履行契约需要保障”为由,扣下了仙界山掌门最得意的大弟子衡阳做人质。
姐姐哭得梨花带雨,给每个仙界弟子都塞了个绣工精致的荷包。
轮到我时,她凑近我耳边,热气喷在我的脖颈上,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:“云笙,你的好日子到头了。仙界那种苦地方,还是你去比较合适。”
我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荷包,没说话。
她永远不会明白,仙界山清苦,却至少讲规矩、有阳光。而狐山奢靡的绫罗绸缎、珍馐美馔下面,爬满了随时准备将人啃食殆尽的蛊虫。
这圣女之位,从来就不是什么恩赐。
它是祭坛上最华丽的贡品。
我没什么行李。一个从小被视作不祥的魔胎,能有什么家当?
出生时母亲因我难产而死,外公气得吐血昏迷。照顾我的丫鬟,不出七日就会投湖自尽。狐山上下都认定,我靠近谁,谁就会倒霉。
而我的姐姐云舒,出生时霞光满天,百鸟朝贺。她碰过的枯木能逢春,将死的灵兽能复活。她是狐山百年一遇的天才,是所有人的希望。
所以当仙界山按照古老契约来要人时,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,契约里那个“天赋异禀、可堪大任”的孩子,一定是她。
上一世,她去了仙界山,两年便夺得仙门大比魁首,风光无限。
而我留在狐山,陪着唯一不怕我的那只小乌龟,日复一日地看着同样的天空。
直到仙魔大战爆发,仙界山掌门战死,姐姐经脉尽断、狼狈逃回。她回来的那天,恰好是我身披金缕衣、手持琉璃珠,受封狐山圣女的典礼。
曾经宠爱她的长老们,在确认她修为尽废后,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们随手丢给她一瓶疗伤药,便催促典礼继续。
姐姐看着一步步走向祭坛高处的我,眼睛红了。她不顾一切地冲上来,被长老用捆妖绳死死缚住。
“拉下去!别误了吉时!”
天空就在这时暗了下来。
黑云压顶,魔气弥漫。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有趣,真有趣!你们妖界,可比那些假正经的仙门有意思多了!”
魔王现身,目光直接落在狼狈不堪的姐姐身上。
“哟,这不是那个临阵脱逃、害死自己师父的小叛徒吗?”
他看向愕然的长老们,咧嘴笑了:“怎么,你们还不知道?”
一面巨大的回忆镜在空中展开,仙魔大战的最后一幕清晰浮现——
是姐姐,在关键时刻调转了剑锋,不是为了杀敌,而是为了打开一条逃生的缺口。她的师父,那位仙界掌门,为了护住阵眼,被她暴露的空门拖累,死在了魔将围攻之下。
满场死寂。
姐姐疯狂摇头:“不是的!是他控制了我!是幻象!”
魔王嗤笑,抬手似乎要切换画面。
就在那一瞬,姐姐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断绳索,手中寒光一闪,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朝我刺来!
我没能完全躲开,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
长老们惊呼着围上来为我疗伤,姐姐却瘫在地上,癫狂大笑:“没用的!匕首上淬的是我师父独门的‘七日殇’!她死定了!哈哈哈哈!”
她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魔王的指尖,一道黑气贯穿了她的心脏。
化骨池边,她最后看向我的眼神,充满了不甘和怨恨。
然后,我们一起跌入了那能融化血肉骨骼的池水。
再睁眼,便是重生。
所以这一世,她选择留下。
我看着她跪在长老面前,声情并茂地诉说对狐山的眷恋,心里一片冰凉。
姐姐,你只看到圣女受封时的荣耀,却没见过祭典背后,那些消失在禁地里的前任圣女枯骨。
你只听说狐山资源丰厚,却不知道每一份馈赠,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。
既然你执意要跳这个火坑。
我祝你,得偿所愿。
去仙界山的路很长。
越靠近仙界山,我身体里的寒意就越重。走到山脚下时,双腿已经僵得像冰柱,一步也挪不动了。
我蹲在路边,意识开始模糊。
原来离开了狐山那布满禁制的环境,我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阴寒之气,反噬得如此厉害。
视线里出现了一双云纹锦靴。
是那个一路沉默寡言、跟在队伍最后的少年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扶我。
我用尽最后力气往后缩了缩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别碰……会死的。”
他顿住了。
果然。
我扯了扯嘴角,意识沉入黑暗。在彻底失去知觉前,似乎感觉到有人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裹在我身上,然后身体一轻,被人抱了起来。
恍惚间,有个清冷的声音落在耳边:
“迷信。”
醒来时,我躺在一张柔软的云床上,床边围了好些人。
最前面的是个白胡子老头,穿着朴素的灰袍,眼睛却很亮。他见我睁眼,激动地凑过来:“醒了?感觉如何?”
我认得他。裴忆,天下第一仙门“仙界山”的掌门。传闻他医术通天,更擅用毒,心思深不可测。
我下意识地警惕,往后缩了缩。
他却笑了,将一块温润的玉佩放在我手心。玉佩触肤的瞬间,那股纠缠了我十几年的阴寒疼痛,竟然缓和了不少。
“孩子,”他声音很轻,只有我能听见,“这些年,受苦了吧。”
我抿着唇,没回答。
“觉得自己的命不好,是灾星,靠近谁就会害死谁,是吗?”
我猛地抬眼看他。
裴掌门捋着胡子,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但你既入我门下,便是我裴忆的弟子。从此以后,不许再说那种话了。”
“你不是谁的灾星。”
“你只是你。”
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,落在我握着玉佩的手上。暖洋洋的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在仙界山的日子,简单而规律。
师兄师姐们练剑时,我就在远处看着,默默记下招式。不是他们排挤我,是我主动远离。
他们对我很好,会偷偷在我窗台上放新摘的灵果,会在我经过时收起凌厉的剑气。
正因如此,我更不能靠近他们。
师父自我入门那日传授了一套基础心法后,就闭关了。陪伴我的,还是那只从狐山带来的小乌龟。它居然也被带来了,连同它最爱趴着的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,一起出现在我房中的桌上。
我知道是谁送的。
那个说我“迷信”,把我抱上山的少年。他叫凌寒,是师父最小的关门弟子,话很少,总是独来独往。
日子平静地流淌,直到三个月后的仙门大比临近。
上一世,姐姐就是在这场大比中,机缘巧合收服了一只上古灵兽幼崽,从此名动天下。
这一世,轮到我了。
我心里莫名地不安。
关于姐姐的消息,还是断断续续传来。
他们说,她在狐山自学悟出了失传的狐族秘法;他们说,她常常下山救治百姓,仁心仁术;他们说,她才是那个古老契约中预言能终结魔王的“天命之子”。
而关于我“魔胎”的身份,也不知怎的,渐渐在仙界山弟子中传开了。
我的屋外开始出现奇怪的毒虫,房里偶尔备着的伤药会不翼而飞,练剑时,偶尔会有“不小心”偏离轨道的剑气擦过我的衣角。
我默默忍受,清理毒虫,重新备药,避开那些剑气。
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忍下去。
直到仙门大比的前一天。
我在修炼场练习师父教的心法,一个穿着狐族服饰、面容憔悴的老妇人突然冲破守卫,手持利刃朝我扑来!
“妖女!还我女儿命来!”
寒光刺眼。
我僵在原地,仿佛回到襁褓中,那个嫌我哭闹的乳娘,也是这样拔出簪子,狠狠刺向我……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一道青色的身影挡在我面前,是大师兄衡阳。他徒手握住了刀刃,鲜血瞬间涌出。
“大胆妖物!竟敢在仙界山行凶!”师兄厉喝,剑气震退了妇人。
妇人跌倒在地,看着围上来的众人,忽然指着我的脸,尖声嘶笑起来:
“你们都被她骗了!她不是什么弟子!她是魔胎!天生的灾星!我女儿就是被她克死的!靠近她的人都会不得好死!你!还有你们!都会死!”
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
我想辩解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
她说得没错。那些因我而死的人……虽然不是我所杀,却的确因我而来。
就在这恍惚的瞬间,那妇人猛地从地上弹起,拔下头上尖锐的发簪,再次向我冲来!这一次,她的速度快得诡异,眼中是一片同归于尽的疯狂!
“师兄小心!”有人惊呼。
师兄为了护住我,侧身硬挡,那发簪竟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膀!
妇人被制住了,可师兄的脸色却在几息之间变得惨白如纸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簪上有剧毒!
而且是极其阴邪、专门针对修仙之人的奇毒!
“师父呢?快找师父!”
“师父还在闭关,洞口有禁制,进不去!”
“药堂长老呢?”
“这毒……从未见过,药石无灵啊!”
师兄被抬回他的住处,痛苦地蜷缩着,气息迅速微弱下去。那个总是温和笑着、教我认字、给我讲山下故事的大师兄,正在我眼前一点点枯萎。
我跪在师父闭关的洞府前,拼命敲打石门,手上血肉模糊。
“师父!求求您出来!救救师兄!师父——”
回应我的,只有山谷呼啸的风声。
夜深了,我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,血混着泪,在石门前积了一小滩。
就在这时,一声熟悉的、属于狐山传讯鸟的啼叫响起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丢下一张纸条,在我面前扑棱着翅膀。
就着惨淡的月光,我看清了上面的字,血液几乎冻结:
“想救衡阳,明日仙门大比,拿头名来换。你知道我要什么。——云舒”
字迹娟秀,却透着森然的寒意。
她要的,从来就不是大比的头名荣誉。
她要的,是头名的奖励——那枚能洗髓易经、甚至可能逆转先天体质的“九转造化丹”。
她要彻底夺走我改变这“魔胎”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夜风吹过,冰冷刺骨。
我攥紧了那张染血的纸条,看向师兄住处那盏摇曳的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火。
然后,缓缓地,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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